第十五章
第十五章
街道两边皆是破旧的商铺,这会儿几乎全关了,旁边还有施工到一半的楼房,顶上挂着一个昏暗的暖黄色小灯。
宁灵的影子在摇晃的灯光下摇摆不定,像是她那一颗悬在高处的心一样。
宁灵急得眼泪都快出来了,她一边快步往前走,一边紧紧压住耳边的手机。
“沈雾!沈雾!你怎么不说话啊,我好害怕啊……”
手机屏幕闪了一下,电量耗尽,彻底暗了下来。
宁灵整个后背顿时窜过一阵凉风,可她不敢停下来,甚至不敢松开手机,她明知道沈雾听不见,可还是一遍又一遍的对着手机喊他的名字,努力让自己保持镇定。
她对这一片不熟悉,几乎是无头苍蝇的状态,她心里明白要找灯光,要找便利店,要找人群,但是她完全无法冷静下来,周围安安静静,身后的脚步声每一步都踩在她绷紧的神经上,一下又一下,越来越近。
跑吗?
万一跑了惊动对方怎么办?
怎么办啊?以前明明看过的,被尾随时要怎么做来着,怎么做……
宁灵的手指因为恐惧而微微发麻,她不知道自己走了多久,只知道抓紧脚步一直往前,街道的尽头有一盏不太明亮的路灯,宁灵瞳孔一缩,快步走过去,转角时想也没想就拐了进去。
但她在看清眼前的景象时,整个人顿时一僵。
这是一条废旧的隧道,墙壁残破,边上没有光,只有远处的一盏路灯,但路灯的光照不亮她脚下的路。
宁灵正准备转头时,就看转角缓慢的露出了一道影子,像鬼魅一样顺着墙角爬了过来。
她心跳骤停,视线里是出现了一张脸,是个戴着鸭舌帽的男人,还开了口。
“你……”
宁灵目光一颤转身就跑,但刚跑出没几步,肩膀上就被搭了一只手。
“你好,你没……”
“你别碰我!滚开啊!别碰我!”宁灵想也没想拽着书包就砸了过去,“救命啊!救命啊!有变态啊——”
对方一愣,上来就伸手捂住了她的嘴,“不是你别叫啊,我是来问……”
“呜呜呜呜……”宁灵完全听不清对方说什么,只知道手脚并用挣扎着去推人。
她正想张嘴狠狠咬住他的手,眼前的男人突然被人一把掀在了她旁边的墙上。
宁灵腿下一软,直接靠着墙滑落下去,蹲在了地上。
沈雾喘着气,左手抓住对方的手按在墙上,右手一把掐住对方脖子,推着他往墙上重重一磕。
“再动一下试试。”
对方下意识想要反击,但突然想起什么,用另一只手去拍沈雾的手,艰难道:“不是兄弟,我……就是一……问路的……我不是……”
沈雾目光一动,掐着他脖子的手松了松,“问路?”
对方终于得以喘息,忙说,“咳咳咳对啊,我外地人,我刚想向她问路来着,转眼看她越走越快,还以为她出什么事,我才跟上的。”
沈雾看着他没说话,像是在判断他话里的真实性。
对方立马就着急了,伸手去拽裤子,“真的!我身份证在这呢……”
对方掏出身份证给沈雾看,沈雾往上扫了一眼,地址确实不是这边的。
他犹豫了一会松开手,后退了一步,低声说,“下次别找独行的女生问路。”
对方忙点点头,摸着脖子转头就跑了。
宁灵蹲在地上一直没吭声,沈雾刚下了车就一路往这边跑过来,这会气都没喘匀,幸好这边就一条路,不然他也没这么快找过来。
沈雾走到宁灵眼前蹲下,缓了缓呼吸,轻声说,“没事了,他就是一问……”
沈雾话还没说完,怀里就撞进了一个人,他迅速伸手往地上撑了一下才没有被宁灵撞倒在地上。
“沈雾,吓死我了……”宁灵抱住他的脖子,声音都是抖的,“我手机没电了,我喊你你也听不见,他一直跟着我,我也不知道往哪躲,这里连个路都没有,就这一条,路灯还是坏的!你让我找便利店,我就一直找啊找,可我找不到……”
沈雾一愣,下意识偏了一下头,目光连落脚点都没找着。
宁灵刚才被吓懵了,这会儿冷静下来竟比方才更心慌,人顾着逃跑时尚且有一份紧迫感推着自己往前走,这会儿一见到沈雾,她整个人都跟停机了一样,身体全压沈雾身上了,只有心跳一直跳得很快。
沈雾一直没吭声,宁灵忍不住道:“这人是不是有病啊,问路也没这么问的啊,他就不会远远的喊我一声吗,我的心跳到现在都没停……嗯?”
宁灵突然松开手,往后仰了仰,转头看着他,“你心跳也好快啊。”
沈雾的目光压根就没落在她身上,他盯着墙角像是在走神,又像是在思考,只有睫毛振动的很厉害。
宁灵一头雾水,刚往他眼前凑过去,沈雾突然猛地站了起来,宁灵猝不及防失去支撑,一把坐在了地上。
怎么反应这么大?
宁灵眨了眨眼,刚想问沈雾怎么了,不远处就有警笛声传了过来,好几辆车闪着彩灯的车顶正往这边移动过来。
宁灵站起身,拍了拍自己的手心,她手机关机前的最后一通电话是给沈雾打的,然后还没来得及说几句手机就没电了。
宁灵问,“你报的警吗?”
“嗯,一会我过去跟他们解释。”沈雾站了一会儿,看也没看她就往前走了几步将她扔在一边的书包捡起,背在了自己肩上,“走吧,我送你回去。”
警车的尾灯消失在街角,他们绕了一段路,往另一边更亮一点的地方走过去。
这是条老街,路面不平,街边的路灯还坏了一盏,此刻正在一亮一暗的诡异地闪着。
沈雾的手机弹过来一条视讯,备注是妈妈。
沈雾一顿,将视讯换成了语音,冲电话低声说,自己在外面,不方便视频。
“我知道……有,都有,不用给我买衣服……你和爸也是,注意身体……嗯?你还不睡啊?”
宁灵原本安安静静地跟在沈雾身边,百无聊赖的看街景,直到沈雾的声音突然软了下来,温柔的简直不像他。
宁灵猛地转过头,沈雾接收到她的视线,突然将电话按了扬声器。
“哥哥,我在吃巧克力,你要吃吗?我下次给你带哦。”听筒里传出一道奶声奶气的童音。
宁灵恍然大悟,无声地询问,“你弟弟?”
沈雾点了头。
沈瑞没得到回应,刚想再问,旁边就有一道女声响起。
她说,哥哥长大后不喜欢吃甜食啦。
声音温柔又有耐心,正是沈雾的妈妈。
沈瑞很失落的“哦”了一声,过会儿电话那边沈妈妈的声音便又响了起来。
“小七啊,我上次听邻居说,他们小儿子要开家长会了,你们什么开……”
宁灵正偏头听着,女人的声音突然戛然而止,她转过头,看见沈雾将手机重新贴回了耳边。
“老师没说……这学期应该没有……”
嗯?宁灵困惑地看着他。
虽然心里抓心挠肝地想问沈雾,为什么撒谎,但到底顾及着这是他的私事,只好将好奇心重新咽回了肚子里。
街边有一家大排档,一群男人嬉嬉笑笑地围坐在一块喝酒,酒瓶砸在地上时,宁灵肉眼可见的打了个激灵。
她今天晚上的胆子仿佛缩小了一半,只要声音稍微大一点,她就跟惊弓之鸟一样。
沈雾挂掉电话,将目光望过来。
宁灵顿时觉得有点丢脸,欲盖拟彰地说,“这天气还挺冷哈。”
江州虽然进入了秋季,但实在跟冷挂不上钩,更何况宁灵穿得并不少。
沈雾看了眼她身上的外套,没说话。
宁灵后知后觉,一脸镇定地将校服外套的拉链,一路拉到领口顶端。
她匆忙转移话题,“他们为什么叫你小七啊?小名吗?因为家里排行老七?那也不对,你好像就只有一个弟弟?”
“嗯,”沈雾从里侧绕到她的右手边的位置,像是随口一问,“温念念怎么了?”宁灵顿时被转移注意力,她沉了脸先口头上将祁爻反反复复鞭打了一遍,才将事情缘由道清。
其实不怪宁灵,她和唐唐送温念念去医院的时候,温念念已经烧得意识不清,连喘口气都热气扑面,吓得她和唐唐差点急哭了,而温念念最后几通电话都是给祁爻打的,但祁爻因为跟女同学看电影,将她电话挂了。
“念念的人我最清楚了!她要不是实在难受肯定不会麻烦祁爻的,当初她在十四中被那个垃圾吴海调戏骚扰,她都没跟祁爻说过!祁爻更应该知道这一点啊,他竟然还挂电话!就因为跟女同学看电影?这要是换了你……”宁灵气冲冲地指着沈雾。
沈雾垂眸看着她,目光平静如水。
空气一滞。
他们身后的路灯“啪”的一下暗了,然后“啪”的一下又垂落一道伞状的盈光。
宁灵脖子一僵,手指机械地往前方转过去,硬着头皮将话接了下去,“……这要是周景宇,看我不把他的西瓜脑袋打了。”
宁灵的声音越来越轻,尾音更是含糊不清,她扯着领口,恨不得将下巴埋进去。
让你多嘴!让你多嘴!
沈雾顿了顿,提了提她鼓囊囊的书包,问,“你塞什么了?”
“哦,差点忘了!”宁灵巴不得此刻换个话题,她接过沈雾手里的背包,从里面提了一包东西出来,“我在学校买的,我挑的这几个都是我以前吃过的,我觉得还行,但不知道你喜不喜欢。”
沈雾看向塑料袋里的目光一顿,有片刻的茫然,“我?”
“对呀,我给你买的。”宁灵翻了翻袋子,拿出一盒趣多多,“这个我最喜欢了!还有这个小泡芙也好吃,但其实巧克力味的最好吃,这个牛奶味的……也能凑合,打个三星吧,还有这些……”
宁灵一直低头絮絮叨叨的介绍哪个好吃,哪个凑合,抬头时才发现沈雾一直看着她没说话。
她突然就有些无措,“你不喜欢啊?我上次看你早餐都是甜的,想着你应该会喜欢……”
远处的霓虹灯亮如白昼,身后的黑暗一点一点被光亮吞噬,醉酒的路人,声调摇摇晃晃,随着晚风吹过来。
“原谅我这一生不羁放纵爱自由——”
“也会怕有一天会跌倒——”
对方吼完这一句,尾音带着哭腔沉寂了下去,声音再响起时,是一阵浑厚的男声合唱,激情沙哑,又伴着一股无奈和酸楚。
“背弃了理想,谁人都可以——”
“哪会怕有一天只你共我——”
酒杯磕碰在一块,清脆又尖锐,竟比方才砸碎的酒瓶更让人心惊。
宁灵下意识想回头,但刚偏过头,沈雾的手心就按在了她的右脸上,挡住她往后瞥过去的余光。
那群醉意昏沉的男人显然是喝高了,其中一人红着脸踩在凳子上,一下将上衣脱了,光着膀子撬开了一瓶酒,泡沫一涌而出,落了一地酒香。
沈雾将目光收了回来,接过她手里的零食,低声说,“别看了。”
宁灵懵懵懂懂,耳边又窜进一阵吵杂的酒瓶声和鬼吼鬼叫的喊声,还以为发生了血腥的流血事件,忙将脑袋转了回去。
方才沈雾压着时还不觉得,但沈雾一松开手,她莫名就觉得脸上、耳朵上一阵发痒,她忍了忍,觉得抬手去摸太刻意了,但不摸又一阵难受。
宁灵犹豫了几秒,最后还是快速抬手蹭了一下。
“谢谢。”沈雾的声音在她耳边响起。
宁灵一愣,放下手才反应过来,沈雾是指那袋零食。
“不用谢!我就是想到你了就给你买了。”宁灵踢开街边的一颗石头,沉吟了一下,“不过……”
“嗯?”
他们已经走出老街,拐进车水马龙的大道,车笛声断断续续,前方的公交站刚停下一辆车,是11路,尾气一散,像是有股升腾的热气迎了过来。
沈雾正想着经过宁灵家的公交车是几路,宁灵突然小声开了口。
“沈雾。”
她说,“你的手心好烫啊。”
沈雾脚下一停。
那股升腾的热气像被风卷着,全吹落在了他脸上。
血液以一种不可控的速度,逐渐发烫,顺着他的后颈的位置蹿了过去,沈雾捏紧手中的袋子,呼吸忽然一沉。
他想起刚才鼻尖里停留过的味道,很淡,但因为对方靠得太近,竟让他有一种被包裹侵占的错觉。
……那味道闻着像是柑橘。
沈雾拿舌尖顶了下嘴角,缓缓吐出一口气。
那是宁灵身上的味道。
宁灵的电话打过来时,周景宇正在街边的小摊子前等炒米粉。
手机一碰上耳朵,他便开口问了,“吃什么啊,小祖宗。”
宁灵在电话的另一头嘿嘿直笑,“想吃炒河粉。”
周景宇将手机拿开了一些,转头跟老板说,“再加一份炒河粉,不加葱,加多一份火腿。”
老板应声了,他才拿着手机往街边的美宜佳走过去,“想喝什么饮料?我去给你买。”
“不用买了,我家有可乐!”宁灵顿了顿,又加了一句,“是百事的。”
周景宇这才调转了方向,“等着啊,一会儿我直接去你家。”
他刚准备挂电话,宁灵突然喊了一声。
“怎么?”周景宇低头扫了眼自己的球鞋,蹲下身抹了抹鞋头上的那抹黒痕。
奇怪,什么时候弄到的。
“就是……你们男生在什么情况下会生气啊?”宁灵犹豫的声音通过听筒传了过来。
他用力抹了两下,实在擦不干净,只好放弃重新站起身,“嗯?什么情况下啊……踩我球鞋?”
宁灵顿了两秒,她就不应该问鲸鱼!
但是她实在觉得很莫名其妙,她不过是说了沈雾一句手很烫,沈雾竟然就不说话了,走得还快,她差点没跟上……哦,道别时说了一句,再见。
那还是她先开口的!
男生真是很奇怪的生物。
宁灵冲电话道:“当我没问,宵夜好了吗?”
周景宇没说话,宁灵奇怪的“喂”了一声,那边才传来声响,只是声音听着有些心不在焉。
“……差不多了,回去说。”
周景宇挂掉电话,盯着斜对面的两道身影,蹙眉往前走了几步。
街对面的一家水果店门前,站着两个人,一男一女正在说话,男人手里抱着一箱水果,边笑着跟女人说话,边把水果放进后座,然后转身打开了副驾驶的门。
女人刚准备坐进去,包里的手机便响了。
“妈,”周景宇隔着一条大道看着她,冲着手机低声问,“你在哪呢?”
女人坐进副驾驶座,车门声关上的瞬间,周景宇的听筒里便传出了她的声音。
“在外面呢,怎么了小宇?”
“这周末回家一趟呗,我们一块吃个饭。”周景宇扫了眼车牌,不是他妈妈的车,那个男人他也没见过,他顿了顿,漫不经心地说,“就你跟爸,还有我。”
听筒里顿时安静下来。
周景宇吸了一口气,看着远去的车尾灯,笑着说,“不行就算了,我就是那天突然看到周阿姨做糖醋排骨,想起你以前也做过来着,正好家里的白砂糖多得不行,你知道我爸那人做饭难吃得要死,还是得你来……”
“小宇。”
周景宇猛地停住。
他像是预料到会听见什么,空气吸进胸腔的一瞬间跟裹着针尖一样,他在街边蹲下,盯着街对面的路人“嗯”了一声。
过了会儿,女人轻柔的声音才从电话另一边传了过来。
“我跟你爸已经离婚了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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街道两边皆是破旧的商铺,这会儿几乎全关了,旁边还有施工到一半的楼房,顶上挂着一个昏暗的暖黄色小灯。
宁灵的影子在摇晃的灯光下摇摆不定,像是她那一颗悬在高处的心一样。
宁灵急得眼泪都快出来了,她一边快步往前走,一边紧紧压住耳边的手机。
“沈雾!沈雾!你怎么不说话啊,我好害怕啊……”
手机屏幕闪了一下,电量耗尽,彻底暗了下来。
宁灵整个后背顿时窜过一阵凉风,可她不敢停下来,甚至不敢松开手机,她明知道沈雾听不见,可还是一遍又一遍的对着手机喊他的名字,努力让自己保持镇定。
她对这一片不熟悉,几乎是无头苍蝇的状态,她心里明白要找灯光,要找便利店,要找人群,但是她完全无法冷静下来,周围安安静静,身后的脚步声每一步都踩在她绷紧的神经上,一下又一下,越来越近。
跑吗?
万一跑了惊动对方怎么办?
怎么办啊?以前明明看过的,被尾随时要怎么做来着,怎么做……
宁灵的手指因为恐惧而微微发麻,她不知道自己走了多久,只知道抓紧脚步一直往前,街道的尽头有一盏不太明亮的路灯,宁灵瞳孔一缩,快步走过去,转角时想也没想就拐了进去。
但她在看清眼前的景象时,整个人顿时一僵。
这是一条废旧的隧道,墙壁残破,边上没有光,只有远处的一盏路灯,但路灯的光照不亮她脚下的路。
宁灵正准备转头时,就看转角缓慢的露出了一道影子,像鬼魅一样顺着墙角爬了过来。
她心跳骤停,视线里是出现了一张脸,是个戴着鸭舌帽的男人,还开了口。
“你……”
宁灵目光一颤转身就跑,但刚跑出没几步,肩膀上就被搭了一只手。
“你好,你没……”
“你别碰我!滚开啊!别碰我!”宁灵想也没想拽着书包就砸了过去,“救命啊!救命啊!有变态啊——”
对方一愣,上来就伸手捂住了她的嘴,“不是你别叫啊,我是来问……”
“呜呜呜呜……”宁灵完全听不清对方说什么,只知道手脚并用挣扎着去推人。
她正想张嘴狠狠咬住他的手,眼前的男人突然被人一把掀在了她旁边的墙上。
宁灵腿下一软,直接靠着墙滑落下去,蹲在了地上。
沈雾喘着气,左手抓住对方的手按在墙上,右手一把掐住对方脖子,推着他往墙上重重一磕。
“再动一下试试。”
对方下意识想要反击,但突然想起什么,用另一只手去拍沈雾的手,艰难道:“不是兄弟,我……就是一……问路的……我不是……”
沈雾目光一动,掐着他脖子的手松了松,“问路?”
对方终于得以喘息,忙说,“咳咳咳对啊,我外地人,我刚想向她问路来着,转眼看她越走越快,还以为她出什么事,我才跟上的。”
沈雾看着他没说话,像是在判断他话里的真实性。
对方立马就着急了,伸手去拽裤子,“真的!我身份证在这呢……”
对方掏出身份证给沈雾看,沈雾往上扫了一眼,地址确实不是这边的。
他犹豫了一会松开手,后退了一步,低声说,“下次别找独行的女生问路。”
对方忙点点头,摸着脖子转头就跑了。
宁灵蹲在地上一直没吭声,沈雾刚下了车就一路往这边跑过来,这会气都没喘匀,幸好这边就一条路,不然他也没这么快找过来。
沈雾走到宁灵眼前蹲下,缓了缓呼吸,轻声说,“没事了,他就是一问……”
沈雾话还没说完,怀里就撞进了一个人,他迅速伸手往地上撑了一下才没有被宁灵撞倒在地上。
“沈雾,吓死我了……”宁灵抱住他的脖子,声音都是抖的,“我手机没电了,我喊你你也听不见,他一直跟着我,我也不知道往哪躲,这里连个路都没有,就这一条,路灯还是坏的!你让我找便利店,我就一直找啊找,可我找不到……”
沈雾一愣,下意识偏了一下头,目光连落脚点都没找着。
宁灵刚才被吓懵了,这会儿冷静下来竟比方才更心慌,人顾着逃跑时尚且有一份紧迫感推着自己往前走,这会儿一见到沈雾,她整个人都跟停机了一样,身体全压沈雾身上了,只有心跳一直跳得很快。
沈雾一直没吭声,宁灵忍不住道:“这人是不是有病啊,问路也没这么问的啊,他就不会远远的喊我一声吗,我的心跳到现在都没停……嗯?”
宁灵突然松开手,往后仰了仰,转头看着他,“你心跳也好快啊。”
沈雾的目光压根就没落在她身上,他盯着墙角像是在走神,又像是在思考,只有睫毛振动的很厉害。
宁灵一头雾水,刚往他眼前凑过去,沈雾突然猛地站了起来,宁灵猝不及防失去支撑,一把坐在了地上。
怎么反应这么大?
宁灵眨了眨眼,刚想问沈雾怎么了,不远处就有警笛声传了过来,好几辆车闪着彩灯的车顶正往这边移动过来。
宁灵站起身,拍了拍自己的手心,她手机关机前的最后一通电话是给沈雾打的,然后还没来得及说几句手机就没电了。
宁灵问,“你报的警吗?”
“嗯,一会我过去跟他们解释。”沈雾站了一会儿,看也没看她就往前走了几步将她扔在一边的书包捡起,背在了自己肩上,“走吧,我送你回去。”
警车的尾灯消失在街角,他们绕了一段路,往另一边更亮一点的地方走过去。
这是条老街,路面不平,街边的路灯还坏了一盏,此刻正在一亮一暗的诡异地闪着。
沈雾的手机弹过来一条视讯,备注是妈妈。
沈雾一顿,将视讯换成了语音,冲电话低声说,自己在外面,不方便视频。
“我知道……有,都有,不用给我买衣服……你和爸也是,注意身体……嗯?你还不睡啊?”
宁灵原本安安静静地跟在沈雾身边,百无聊赖的看街景,直到沈雾的声音突然软了下来,温柔的简直不像他。
宁灵猛地转过头,沈雾接收到她的视线,突然将电话按了扬声器。
“哥哥,我在吃巧克力,你要吃吗?我下次给你带哦。”听筒里传出一道奶声奶气的童音。
宁灵恍然大悟,无声地询问,“你弟弟?”
沈雾点了头。
沈瑞没得到回应,刚想再问,旁边就有一道女声响起。
她说,哥哥长大后不喜欢吃甜食啦。
声音温柔又有耐心,正是沈雾的妈妈。
沈瑞很失落的“哦”了一声,过会儿电话那边沈妈妈的声音便又响了起来。
“小七啊,我上次听邻居说,他们小儿子要开家长会了,你们什么开……”
宁灵正偏头听着,女人的声音突然戛然而止,她转过头,看见沈雾将手机重新贴回了耳边。
“老师没说……这学期应该没有……”
嗯?宁灵困惑地看着他。
虽然心里抓心挠肝地想问沈雾,为什么撒谎,但到底顾及着这是他的私事,只好将好奇心重新咽回了肚子里。
街边有一家大排档,一群男人嬉嬉笑笑地围坐在一块喝酒,酒瓶砸在地上时,宁灵肉眼可见的打了个激灵。
她今天晚上的胆子仿佛缩小了一半,只要声音稍微大一点,她就跟惊弓之鸟一样。
沈雾挂掉电话,将目光望过来。
宁灵顿时觉得有点丢脸,欲盖拟彰地说,“这天气还挺冷哈。”
江州虽然进入了秋季,但实在跟冷挂不上钩,更何况宁灵穿得并不少。
沈雾看了眼她身上的外套,没说话。
宁灵后知后觉,一脸镇定地将校服外套的拉链,一路拉到领口顶端。
她匆忙转移话题,“他们为什么叫你小七啊?小名吗?因为家里排行老七?那也不对,你好像就只有一个弟弟?”
“嗯,”沈雾从里侧绕到她的右手边的位置,像是随口一问,“温念念怎么了?”宁灵顿时被转移注意力,她沉了脸先口头上将祁爻反反复复鞭打了一遍,才将事情缘由道清。
其实不怪宁灵,她和唐唐送温念念去医院的时候,温念念已经烧得意识不清,连喘口气都热气扑面,吓得她和唐唐差点急哭了,而温念念最后几通电话都是给祁爻打的,但祁爻因为跟女同学看电影,将她电话挂了。
“念念的人我最清楚了!她要不是实在难受肯定不会麻烦祁爻的,当初她在十四中被那个垃圾吴海调戏骚扰,她都没跟祁爻说过!祁爻更应该知道这一点啊,他竟然还挂电话!就因为跟女同学看电影?这要是换了你……”宁灵气冲冲地指着沈雾。
沈雾垂眸看着她,目光平静如水。
空气一滞。
他们身后的路灯“啪”的一下暗了,然后“啪”的一下又垂落一道伞状的盈光。
宁灵脖子一僵,手指机械地往前方转过去,硬着头皮将话接了下去,“……这要是周景宇,看我不把他的西瓜脑袋打了。”
宁灵的声音越来越轻,尾音更是含糊不清,她扯着领口,恨不得将下巴埋进去。
让你多嘴!让你多嘴!
沈雾顿了顿,提了提她鼓囊囊的书包,问,“你塞什么了?”
“哦,差点忘了!”宁灵巴不得此刻换个话题,她接过沈雾手里的背包,从里面提了一包东西出来,“我在学校买的,我挑的这几个都是我以前吃过的,我觉得还行,但不知道你喜不喜欢。”
沈雾看向塑料袋里的目光一顿,有片刻的茫然,“我?”
“对呀,我给你买的。”宁灵翻了翻袋子,拿出一盒趣多多,“这个我最喜欢了!还有这个小泡芙也好吃,但其实巧克力味的最好吃,这个牛奶味的……也能凑合,打个三星吧,还有这些……”
宁灵一直低头絮絮叨叨的介绍哪个好吃,哪个凑合,抬头时才发现沈雾一直看着她没说话。
她突然就有些无措,“你不喜欢啊?我上次看你早餐都是甜的,想着你应该会喜欢……”
远处的霓虹灯亮如白昼,身后的黑暗一点一点被光亮吞噬,醉酒的路人,声调摇摇晃晃,随着晚风吹过来。
“原谅我这一生不羁放纵爱自由——”
“也会怕有一天会跌倒——”
对方吼完这一句,尾音带着哭腔沉寂了下去,声音再响起时,是一阵浑厚的男声合唱,激情沙哑,又伴着一股无奈和酸楚。
“背弃了理想,谁人都可以——”
“哪会怕有一天只你共我——”
酒杯磕碰在一块,清脆又尖锐,竟比方才砸碎的酒瓶更让人心惊。
宁灵下意识想回头,但刚偏过头,沈雾的手心就按在了她的右脸上,挡住她往后瞥过去的余光。
那群醉意昏沉的男人显然是喝高了,其中一人红着脸踩在凳子上,一下将上衣脱了,光着膀子撬开了一瓶酒,泡沫一涌而出,落了一地酒香。
沈雾将目光收了回来,接过她手里的零食,低声说,“别看了。”
宁灵懵懵懂懂,耳边又窜进一阵吵杂的酒瓶声和鬼吼鬼叫的喊声,还以为发生了血腥的流血事件,忙将脑袋转了回去。
方才沈雾压着时还不觉得,但沈雾一松开手,她莫名就觉得脸上、耳朵上一阵发痒,她忍了忍,觉得抬手去摸太刻意了,但不摸又一阵难受。
宁灵犹豫了几秒,最后还是快速抬手蹭了一下。
“谢谢。”沈雾的声音在她耳边响起。
宁灵一愣,放下手才反应过来,沈雾是指那袋零食。
“不用谢!我就是想到你了就给你买了。”宁灵踢开街边的一颗石头,沉吟了一下,“不过……”
“嗯?”
他们已经走出老街,拐进车水马龙的大道,车笛声断断续续,前方的公交站刚停下一辆车,是11路,尾气一散,像是有股升腾的热气迎了过来。
沈雾正想着经过宁灵家的公交车是几路,宁灵突然小声开了口。
“沈雾。”
她说,“你的手心好烫啊。”
沈雾脚下一停。
那股升腾的热气像被风卷着,全吹落在了他脸上。
血液以一种不可控的速度,逐渐发烫,顺着他的后颈的位置蹿了过去,沈雾捏紧手中的袋子,呼吸忽然一沉。
他想起刚才鼻尖里停留过的味道,很淡,但因为对方靠得太近,竟让他有一种被包裹侵占的错觉。
……那味道闻着像是柑橘。
沈雾拿舌尖顶了下嘴角,缓缓吐出一口气。
那是宁灵身上的味道。
宁灵的电话打过来时,周景宇正在街边的小摊子前等炒米粉。
手机一碰上耳朵,他便开口问了,“吃什么啊,小祖宗。”
宁灵在电话的另一头嘿嘿直笑,“想吃炒河粉。”
周景宇将手机拿开了一些,转头跟老板说,“再加一份炒河粉,不加葱,加多一份火腿。”
老板应声了,他才拿着手机往街边的美宜佳走过去,“想喝什么饮料?我去给你买。”
“不用买了,我家有可乐!”宁灵顿了顿,又加了一句,“是百事的。”
周景宇这才调转了方向,“等着啊,一会儿我直接去你家。”
他刚准备挂电话,宁灵突然喊了一声。
“怎么?”周景宇低头扫了眼自己的球鞋,蹲下身抹了抹鞋头上的那抹黒痕。
奇怪,什么时候弄到的。
“就是……你们男生在什么情况下会生气啊?”宁灵犹豫的声音通过听筒传了过来。
他用力抹了两下,实在擦不干净,只好放弃重新站起身,“嗯?什么情况下啊……踩我球鞋?”
宁灵顿了两秒,她就不应该问鲸鱼!
但是她实在觉得很莫名其妙,她不过是说了沈雾一句手很烫,沈雾竟然就不说话了,走得还快,她差点没跟上……哦,道别时说了一句,再见。
那还是她先开口的!
男生真是很奇怪的生物。
宁灵冲电话道:“当我没问,宵夜好了吗?”
周景宇没说话,宁灵奇怪的“喂”了一声,那边才传来声响,只是声音听着有些心不在焉。
“……差不多了,回去说。”
周景宇挂掉电话,盯着斜对面的两道身影,蹙眉往前走了几步。
街对面的一家水果店门前,站着两个人,一男一女正在说话,男人手里抱着一箱水果,边笑着跟女人说话,边把水果放进后座,然后转身打开了副驾驶的门。
女人刚准备坐进去,包里的手机便响了。
“妈,”周景宇隔着一条大道看着她,冲着手机低声问,“你在哪呢?”
女人坐进副驾驶座,车门声关上的瞬间,周景宇的听筒里便传出了她的声音。
“在外面呢,怎么了小宇?”
“这周末回家一趟呗,我们一块吃个饭。”周景宇扫了眼车牌,不是他妈妈的车,那个男人他也没见过,他顿了顿,漫不经心地说,“就你跟爸,还有我。”
听筒里顿时安静下来。
周景宇吸了一口气,看着远去的车尾灯,笑着说,“不行就算了,我就是那天突然看到周阿姨做糖醋排骨,想起你以前也做过来着,正好家里的白砂糖多得不行,你知道我爸那人做饭难吃得要死,还是得你来……”
“小宇。”
周景宇猛地停住。
他像是预料到会听见什么,空气吸进胸腔的一瞬间跟裹着针尖一样,他在街边蹲下,盯着街对面的路人“嗯”了一声。
过了会儿,女人轻柔的声音才从电话另一边传了过来。
“我跟你爸已经离婚了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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