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十一章
第二十一章
窗外雨声连绵,水汽顺着门缝窜进来,蔓延一室。
宁灵头发上沾着水,刘海有些潮湿的地贴在额头,她匆匆抹了抹脸,刚一抬头便看见沈雾疾步而来。
她笑着喊了一声,“沈雾!”
“嗯,”沈雾走近她,声音有些哑,“你怎么来了?”
“背书啊!”宁灵从外套里掏出那本“文综知识汇总”,“幸好没淋湿,这可都是精神食粮。”
宁灵大气凌然地把手上的本子,往沈雾怀里一拍,“问吧!”
沈雾被她胸有成竹的模样逗乐了。
“不是你自己背吗?”沈雾抬手接住本子,目光依旧落在她脸上,“全背完了?”
“百分之……五十,”宁灵方才的气势顿时消失殆尽,她一脸心虚地垂下头,小声说,“我尽力了,你又不是不知道老师布置的作业有多少……我这几天为了背它,熬的眼睛都疼了……你就别让我从头背到尾了,抽我几道题行不行?”
宁灵没有撒谎,她这几天赶完作业就马不停蹄的背书,连手机都没碰几下,周景宇来过一趟,还以为她中邪了。
虽然她确实与中邪差不离——正常人谁没事凭空这疼一下,那疼一下的啊。
不过说起来,最近好像没怎么疼过了,不知道因为沈雾更爱惜自己了,还是痛觉联系失灵了。
但左右都不是什么坏事。
沈雾将本子卷成圆筒落在手心,转头往里间的位置指了指,“进门左手边的第一个抽屉,里面有外婆的小吹风机,你先把头发吹干。”
宁灵闻言没动,笑得一脸乖巧,“你先答应我。”
趁火打劫不厚道,但是最有效啊!
宁灵怎么可能放过这个机会,她甚至还故意扒拉了两下头发,嘟嘟囔囔说,好像有点冷。
沈雾没辙,只好松了口,“抽几道?”
“三……”宁灵立马竖起三根手指,但她想了想觉得自己实在有些不厚道,便压下两根手指,将尾指和大拇指竖了起来,一脸期待,“六道好不好?”
沈雾看着她没说话。
真奇怪,这外头的水明明是落在地上,怎么跟落在她眼睛里一样。
沈雾抬手将本子盖在宁灵脸上,将她那双亮莹莹的眼睛直接遮住了,转身去里间拿吹风机。
“嗯。”
窗外的雨越下越大,丝毫没有要停止的意思。
宁灵来时逆着风雨过来,外套湿了大半,沈雾将她的外套挂在楼梯旁的架子上,转头去给她找毯子。
但只找到之前沈瑞留下来的恐龙小毛毯,那件毛毯有些小,沈雾正犹豫着要不要拿下去,宁灵就在楼梯下压着声喊他。
“不用毯子也行,你把你的外套借我不就可以了!”
宁灵这么坦坦荡荡,倒显得他小家子气,磨磨蹭蹭了。
沈雾一顿,最后拿了毯子和一件带着帽子的白色卫衣下来。
“没有其他衣服了,要不我给你找外婆……”
沈雾话还没说完,宁灵直接拿过他手里的卫衣套在自己身上,她脑子闷在衣服里找领口,声音闷闷的传出来,“不用麻烦,我穿这个就行了,哎,口子哪去了……”
沈雾伸手拽了拽领口,“这里。”
他话音刚落,宁灵就从领口里冒出,下巴直接贴着他抓住领口的手上蹭了过去,压在了他手背上,沈雾当即松开手。
沈雾的衣服对于宁灵来说过于大了,空荡荡的套在身上,长度直接落在大腿上,但是……
宁灵抓起领口闻了闻,有些惊讶地抬起头,“沈雾,你的衣服好香啊!你家用什么洗衣液啊?”
味道很淡,有点像水蜜桃的甜味,但又带着点薄荷凉凉的味道。
高冷校霸的衣服竟然是甜的!
宁灵低头越闻越近,脸几乎贴在衣服上。
沈雾喉间一滚,抬手抄起她后脑勺上的帽子直接盖在了她头上,宁灵猝不及防眼前一黑。
“别瞎闻。”
“……哦。”
沈雾转过头,往桌子走过去,“……不是洗衣液,是外婆买的香薰。”
吴音老来少女心膨胀的越发厉害,不仅喜欢碎花小裙、明亮粉嫩的颜色,也喜欢那些甜腻腻的味道。
除了这个水蜜桃的香薰,她还有一个草莓味的,各买了好几个,并且强势的都塞在家里的衣橱里,连他的衣服也不能幸免,但幸好味道都不太重,沈雾便由着她折腾了。
但宁灵刚才这么一闻,他莫名就觉得很别扭,就像明明好好的站着,但他就想原地蹦一蹦。
前台的桌子是一张红木长桌,宁灵与沈雾面对面坐着,宁灵余光瞥见空荡荡的笔筒,目光稍一停顿,但她很快就收回了视线。
宁灵来时还有些忐忑,毕竟她是抱着侥幸心理过来的,那本知识汇总,别说背了,她读都没读完,完全是跳着来的。
但大概是今天走运,沈雾提问到第四道题时,她压不住嘴角一直笑,伴着雨声断断续续的背完之后,撑着桌子一脸得意洋洋地看着沈雾。
“已经是第四道了啊,还有两道历史题。”宁灵竖起两根手指晃了晃,忍不住笑道:“我刚还想着要是错了,我就求着让你再给我一次机会呢,但没想到今天幸运之神这么眷顾我。”
沈雾翻着手上的本子,闻言目光顺着书沿望过去。
他指腹压在纸张上,意味不明地问,“你觉得他接下来还会眷顾你吗?”
宁灵被他看的莫名一慌,有些着急道:“你可不能故意抽那些特别偏的题啊,那些考试都不考……”
沈雾看着她没说话。
她便越说越心虚,正想着求个情,窗外突然闪过一道巨光,宁灵还没反应过来,耳边顿时一道惊雷砸了下来。
她心跳骤然一停,整个人都从椅子上弹了起来。
雷声响起的刹那,四周就陷入了黑暗。
宁灵的心跳剧烈的撞着胸口,她惊慌失措地站起身,手指茫然地在桌子上摸了摸,“沈雾!”
还没等她找到可以缓解恐惧的东西时,沈雾温热的手心就按在了她手背上,她立马僵住了,过会儿才抽出手,改成抓住沈雾的衣袖
“没事,”沈雾往窗外扫了一眼,外面黑漆漆一片,连路灯都关了,显然不是屋内跳闸,他低声说,“停电了。”
人的视线受阻之后,脑子就会不自觉地敏感和多疑起来,特别是宁灵这种本就怕黑的人,她总感觉伸手不见五指的周围,像是潜藏着恐怖的怪物,连带着以前所听过的恐怖故事都鲜活起来。
宁灵抓着沈雾的袖子没动,呼吸声有些沉,“那怎么办啊?我今天也没带手机出来,不然这会儿还能打个灯……”
街边全停了,书店内微弱的光线几乎可有可无,沈雾记得吴音之前买过蜡烛,按照她的习惯,应该会放在后面的房间。
“后面有蜡烛,我去拿……”
沈雾话还没说完,宁灵就犹豫着松了手,“……那你快去快回。”
书店里的光线有限,他连宁灵的大致轮廓都看不清,只能根据她的声音判断她的位置,连他都这样,宁灵的处境可想而知。
沈雾的手臂依旧按在桌上没动,顿了顿说:“没让你松手。”
宁灵一愣,那你不早说!
但她也没好意思再拽着沈雾不放,只好镇定自若道:“没事,我在这等你。”
要不是冒出来的声音不够坚定,还真看不出她怕黑。
沈雾没有多耽搁,转身去了里间,宁灵大概也就等了十秒的时间,沈雾就拿着点燃的蜡烛走了出来。
他手上的蜡烛跟宁灵想象中的细长条的白蜡烛不同,是镶嵌在透明玻璃杯里的,烛身是红色的,但闻着没什么味道。
楼下有蜡烛照明,宁灵明显放松很多,沈雾跑了一趟楼上看吴音,不料吴音睡得很安稳,半点没有被雷声和停电干扰到。“外婆这心脏真强大啊,这么大一个雷都没惊醒……”宁灵顿了顿,往空荡荡的身后看了一眼,转头问,“还抽吗?”
宁灵方才还信誓旦旦的,这会儿被雷声吓了一跳,整个都蔫了,连说话都有气无力的。
沈雾看了看她左右转动的脑袋,突然推开椅子站起身,“换一下。”
宁灵一愣,一头雾水地跟沈雾换了个位置,等坐下之后她才反应过来,她身后是一面墙,而且这个位置的视野很广,可以看到书店里所有漆黑的角落。
可以看见的漆黑角落,就不会有小怪物。
宁灵顿时松了一口气,过会儿又忍不住抓了抓袖口,沈雾的卫衣并不算厚,但不知为何她周身徒增一股热气,烧得她手心都有些烫。
当下没说,这会儿再说谢谢好像有点奇怪?那还是不说了……
蜡烛的光只能驱赶小范围的黑暗,而在这个小范围的光里,她一抬眼就看到了沈雾。
沈雾低头翻书。
沈雾的指尖蹭着书页。
沈雾抿唇动了动。
烛火摇摇晃晃地将他们倒影在墙上的身影变大,但两个影子的距离却靠得很近。
宁灵侧着头,目光顺着墙上沈雾的侧脸一寸一寸地滑下去,最终落在他一启一合的唇上。
整个书店安安静静的,她却像怕惊醒什么一样,呼吸声轻了又轻,她看见沈雾的影子动了动,然后往前,往前,往前……
直到有气息吹在她脸上。
宁灵猛地转过头,视线里是沈雾凑近的脸,墙上的两道影子几乎以鼻尖碰鼻尖的姿态,靠在一块。
宁灵忍着没动,手指一下抓住了桌上的课本。
她喉间干涩一片,发出的声音完全不像她的。
“怎、怎么了?”
沈雾往后退了退,重新坐回椅子上,“问你题呢,发什么呆?”
宁灵匆匆低下头,无意识地翻了翻手里的书,但刚翻了半页,沈雾的手就压了过来,宁灵余光瞥见了,捏着书页的手立马躲开了。
她反应太大,两人顿时都有些尴尬。
沈雾看了看自己压在书上的手,然后有些奇怪地抬头看她。
“我……”宁灵深深吸了一口气,总算镇定下来,“我紧张,你刚问什么?”
沈雾收回手,没重复一遍问题,反倒开口问她,是不是有夜盲症。
宁灵一愣,摇摇头,“不是,我就是怕黑……我小时候有一次被人误锁在小黑屋里了,那个黑房子是个老旧的电影房,机器老化时常出问题,我被锁那天,它突然自顾自开始放电影了……”
“电影?”
“……嗯,恐怖片。”
宁灵垂下头,莫名有些羞耻,心里又忍不住为自己找回点面子,“那个恐怖片真的很吓人,鬼吼鬼叫的,还打雷下雨,周围又黑漆漆的看不见,换作别人也会害怕吧……”
“嗯。”沈雾突然应了一声,话题转得有些快,“高谨小时候听他妈讲灵异故事,次次都睡不着。”
宁灵抬头去看他。
沈雾轻声说,“有一回,他妈妈半夜起来上厕所,他听见声响立马吓得狂哭,裤子都没穿好就跑了出去,然后被裤子绊倒摔了一跤,还哭着跟他妈妈说有一股神秘力量推了他一把,他妈当他说胡话,转头把他打了一顿。”
宁灵有些惊讶,又忍不住笑,没想到高谨看着人高马大的,胆子这么小。
“后来呢?”
“后来……《马关条约》的主要内容是什么?”
“什么?”
宁灵正等着听高谨的黑历史,沈雾话锋突然一转,但她脑子很快反应过来,搜刮着小脑袋里为数不多的知识,磕磕绊绊的将四个内容都背了。
宁灵背完最后一个字,整个神经都松了一下,跟经历了一场恶战一样。
她支着脑袋看向沈雾,有些狡黠地笑了笑,“你竟然搞突袭,幸好我心脏强大……只剩最后一道题了啊,我们说好的,你可不能反悔。”
沈雾漫不经心地翻着手里的本子,暖黄色的烛火落在他脸上,像一脉将落未落的夕阳,他指腹蹭着纸张上那颗宁灵画好的星星。
宁灵学习有个习惯,重点关注,但不熟悉的知识点会在段落开头画上一颗星星,而背会的知识点会在句子结尾画一颗星星。
沈雾手下蹭着的这颗星星就落在结尾处,大概被临摹了很多遍,颜色有些深,甚至透过纸张泛起了毛边,宁灵的习惯就跟她这个人一样,向来直接又磊落。
沈雾倏忽抬起头,唤了一声,“宁灵。”
“嗯?”
沈雾说,“对于别人来说我是什么样的人,很重要吗?”
沈雾的目光直接又纯粹,宁灵原本脱口而出的回答也变得慎重起来。
沈雾在别人的眼中是什么样的人呢。
有一副好看的皮囊,但是冷淡寡言,不学无术,还经常打架……众人对他好奇,但也对他有所疏离,七班已经算是很融洽的一个班级了,同学和善可亲,班主任吉祥风趣幽默,按理说大家很容易就打成一片。
但要不是上次在体育馆沈雾站了出来,班里的同学对于他更多的还是远观。
沈雾站出来的那一瞬间,才算是真正成为了文七班的一份子。
外婆说,小时候的沈雾以为耳边只要有声音,那就是热闹。
宁灵想让他知道,什么是真正的热闹。
昏暗摇晃的烛光,在宁灵眼睛里成了一朵明亮的花。
她眼睛弯了弯,认真地点了头,“嗯,很重要。”
起码对于她而言,很重要。
沈雾沉默着没再开口,周围突然就陷入了死水一般的宁静。
秒针转了一圈又一圈,宁灵莫名就有些紧张,她怕沈雾突然就后悔了,她本就胜之不武,沈雾要是反悔,她连争论的说辞都站不稳脚。
她刚想开口,静止着的沈雾突然就有了动作。
他合上本子,突然变得跟方才沉默不语的模样不太一样。
变成了跟平时不太一样的沈雾,或者说是更真实的沈雾。
他懒懒散散地掀起眼皮,甚至带着点笑,“最后一个问题,中国共产党成立的时间。”
“哈?”
宁灵一脸目瞪口呆,她千算万算都没想到会是这个问题,她甚至怀疑沈雾在耍她,“什么?”
“中国共产党,成立的时间。”沈雾耐心的重复了一遍。
宁灵半信半疑地开了口,“……1921?”
“嗯,”沈雾顿了顿,将本子扔在了桌上,“我不会反悔。”
宁灵后知后觉,抿了抿唇,“沈雾,你是在放水吗?”
她原本就因为自己投机取巧,得寸进尺而心虚,这会儿沈雾丢出这么一道送分题,她羞愧的连心都不知道往哪放了。
不料沈雾一口否定,“不是。”
他往桌上靠了靠,下一秒突然往前凑近,紧紧地盯着宁灵。
“我只是在告诉你,是谁在眷顾你。”
不是神明,是我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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窗外雨声连绵,水汽顺着门缝窜进来,蔓延一室。
宁灵头发上沾着水,刘海有些潮湿的地贴在额头,她匆匆抹了抹脸,刚一抬头便看见沈雾疾步而来。
她笑着喊了一声,“沈雾!”
“嗯,”沈雾走近她,声音有些哑,“你怎么来了?”
“背书啊!”宁灵从外套里掏出那本“文综知识汇总”,“幸好没淋湿,这可都是精神食粮。”
宁灵大气凌然地把手上的本子,往沈雾怀里一拍,“问吧!”
沈雾被她胸有成竹的模样逗乐了。
“不是你自己背吗?”沈雾抬手接住本子,目光依旧落在她脸上,“全背完了?”
“百分之……五十,”宁灵方才的气势顿时消失殆尽,她一脸心虚地垂下头,小声说,“我尽力了,你又不是不知道老师布置的作业有多少……我这几天为了背它,熬的眼睛都疼了……你就别让我从头背到尾了,抽我几道题行不行?”
宁灵没有撒谎,她这几天赶完作业就马不停蹄的背书,连手机都没碰几下,周景宇来过一趟,还以为她中邪了。
虽然她确实与中邪差不离——正常人谁没事凭空这疼一下,那疼一下的啊。
不过说起来,最近好像没怎么疼过了,不知道因为沈雾更爱惜自己了,还是痛觉联系失灵了。
但左右都不是什么坏事。
沈雾将本子卷成圆筒落在手心,转头往里间的位置指了指,“进门左手边的第一个抽屉,里面有外婆的小吹风机,你先把头发吹干。”
宁灵闻言没动,笑得一脸乖巧,“你先答应我。”
趁火打劫不厚道,但是最有效啊!
宁灵怎么可能放过这个机会,她甚至还故意扒拉了两下头发,嘟嘟囔囔说,好像有点冷。
沈雾没辙,只好松了口,“抽几道?”
“三……”宁灵立马竖起三根手指,但她想了想觉得自己实在有些不厚道,便压下两根手指,将尾指和大拇指竖了起来,一脸期待,“六道好不好?”
沈雾看着她没说话。
真奇怪,这外头的水明明是落在地上,怎么跟落在她眼睛里一样。
沈雾抬手将本子盖在宁灵脸上,将她那双亮莹莹的眼睛直接遮住了,转身去里间拿吹风机。
“嗯。”
窗外的雨越下越大,丝毫没有要停止的意思。
宁灵来时逆着风雨过来,外套湿了大半,沈雾将她的外套挂在楼梯旁的架子上,转头去给她找毯子。
但只找到之前沈瑞留下来的恐龙小毛毯,那件毛毯有些小,沈雾正犹豫着要不要拿下去,宁灵就在楼梯下压着声喊他。
“不用毯子也行,你把你的外套借我不就可以了!”
宁灵这么坦坦荡荡,倒显得他小家子气,磨磨蹭蹭了。
沈雾一顿,最后拿了毯子和一件带着帽子的白色卫衣下来。
“没有其他衣服了,要不我给你找外婆……”
沈雾话还没说完,宁灵直接拿过他手里的卫衣套在自己身上,她脑子闷在衣服里找领口,声音闷闷的传出来,“不用麻烦,我穿这个就行了,哎,口子哪去了……”
沈雾伸手拽了拽领口,“这里。”
他话音刚落,宁灵就从领口里冒出,下巴直接贴着他抓住领口的手上蹭了过去,压在了他手背上,沈雾当即松开手。
沈雾的衣服对于宁灵来说过于大了,空荡荡的套在身上,长度直接落在大腿上,但是……
宁灵抓起领口闻了闻,有些惊讶地抬起头,“沈雾,你的衣服好香啊!你家用什么洗衣液啊?”
味道很淡,有点像水蜜桃的甜味,但又带着点薄荷凉凉的味道。
高冷校霸的衣服竟然是甜的!
宁灵低头越闻越近,脸几乎贴在衣服上。
沈雾喉间一滚,抬手抄起她后脑勺上的帽子直接盖在了她头上,宁灵猝不及防眼前一黑。
“别瞎闻。”
“……哦。”
沈雾转过头,往桌子走过去,“……不是洗衣液,是外婆买的香薰。”
吴音老来少女心膨胀的越发厉害,不仅喜欢碎花小裙、明亮粉嫩的颜色,也喜欢那些甜腻腻的味道。
除了这个水蜜桃的香薰,她还有一个草莓味的,各买了好几个,并且强势的都塞在家里的衣橱里,连他的衣服也不能幸免,但幸好味道都不太重,沈雾便由着她折腾了。
但宁灵刚才这么一闻,他莫名就觉得很别扭,就像明明好好的站着,但他就想原地蹦一蹦。
前台的桌子是一张红木长桌,宁灵与沈雾面对面坐着,宁灵余光瞥见空荡荡的笔筒,目光稍一停顿,但她很快就收回了视线。
宁灵来时还有些忐忑,毕竟她是抱着侥幸心理过来的,那本知识汇总,别说背了,她读都没读完,完全是跳着来的。
但大概是今天走运,沈雾提问到第四道题时,她压不住嘴角一直笑,伴着雨声断断续续的背完之后,撑着桌子一脸得意洋洋地看着沈雾。
“已经是第四道了啊,还有两道历史题。”宁灵竖起两根手指晃了晃,忍不住笑道:“我刚还想着要是错了,我就求着让你再给我一次机会呢,但没想到今天幸运之神这么眷顾我。”
沈雾翻着手上的本子,闻言目光顺着书沿望过去。
他指腹压在纸张上,意味不明地问,“你觉得他接下来还会眷顾你吗?”
宁灵被他看的莫名一慌,有些着急道:“你可不能故意抽那些特别偏的题啊,那些考试都不考……”
沈雾看着她没说话。
她便越说越心虚,正想着求个情,窗外突然闪过一道巨光,宁灵还没反应过来,耳边顿时一道惊雷砸了下来。
她心跳骤然一停,整个人都从椅子上弹了起来。
雷声响起的刹那,四周就陷入了黑暗。
宁灵的心跳剧烈的撞着胸口,她惊慌失措地站起身,手指茫然地在桌子上摸了摸,“沈雾!”
还没等她找到可以缓解恐惧的东西时,沈雾温热的手心就按在了她手背上,她立马僵住了,过会儿才抽出手,改成抓住沈雾的衣袖
“没事,”沈雾往窗外扫了一眼,外面黑漆漆一片,连路灯都关了,显然不是屋内跳闸,他低声说,“停电了。”
人的视线受阻之后,脑子就会不自觉地敏感和多疑起来,特别是宁灵这种本就怕黑的人,她总感觉伸手不见五指的周围,像是潜藏着恐怖的怪物,连带着以前所听过的恐怖故事都鲜活起来。
宁灵抓着沈雾的袖子没动,呼吸声有些沉,“那怎么办啊?我今天也没带手机出来,不然这会儿还能打个灯……”
街边全停了,书店内微弱的光线几乎可有可无,沈雾记得吴音之前买过蜡烛,按照她的习惯,应该会放在后面的房间。
“后面有蜡烛,我去拿……”
沈雾话还没说完,宁灵就犹豫着松了手,“……那你快去快回。”
书店里的光线有限,他连宁灵的大致轮廓都看不清,只能根据她的声音判断她的位置,连他都这样,宁灵的处境可想而知。
沈雾的手臂依旧按在桌上没动,顿了顿说:“没让你松手。”
宁灵一愣,那你不早说!
但她也没好意思再拽着沈雾不放,只好镇定自若道:“没事,我在这等你。”
要不是冒出来的声音不够坚定,还真看不出她怕黑。
沈雾没有多耽搁,转身去了里间,宁灵大概也就等了十秒的时间,沈雾就拿着点燃的蜡烛走了出来。
他手上的蜡烛跟宁灵想象中的细长条的白蜡烛不同,是镶嵌在透明玻璃杯里的,烛身是红色的,但闻着没什么味道。
楼下有蜡烛照明,宁灵明显放松很多,沈雾跑了一趟楼上看吴音,不料吴音睡得很安稳,半点没有被雷声和停电干扰到。“外婆这心脏真强大啊,这么大一个雷都没惊醒……”宁灵顿了顿,往空荡荡的身后看了一眼,转头问,“还抽吗?”
宁灵方才还信誓旦旦的,这会儿被雷声吓了一跳,整个都蔫了,连说话都有气无力的。
沈雾看了看她左右转动的脑袋,突然推开椅子站起身,“换一下。”
宁灵一愣,一头雾水地跟沈雾换了个位置,等坐下之后她才反应过来,她身后是一面墙,而且这个位置的视野很广,可以看到书店里所有漆黑的角落。
可以看见的漆黑角落,就不会有小怪物。
宁灵顿时松了一口气,过会儿又忍不住抓了抓袖口,沈雾的卫衣并不算厚,但不知为何她周身徒增一股热气,烧得她手心都有些烫。
当下没说,这会儿再说谢谢好像有点奇怪?那还是不说了……
蜡烛的光只能驱赶小范围的黑暗,而在这个小范围的光里,她一抬眼就看到了沈雾。
沈雾低头翻书。
沈雾的指尖蹭着书页。
沈雾抿唇动了动。
烛火摇摇晃晃地将他们倒影在墙上的身影变大,但两个影子的距离却靠得很近。
宁灵侧着头,目光顺着墙上沈雾的侧脸一寸一寸地滑下去,最终落在他一启一合的唇上。
整个书店安安静静的,她却像怕惊醒什么一样,呼吸声轻了又轻,她看见沈雾的影子动了动,然后往前,往前,往前……
直到有气息吹在她脸上。
宁灵猛地转过头,视线里是沈雾凑近的脸,墙上的两道影子几乎以鼻尖碰鼻尖的姿态,靠在一块。
宁灵忍着没动,手指一下抓住了桌上的课本。
她喉间干涩一片,发出的声音完全不像她的。
“怎、怎么了?”
沈雾往后退了退,重新坐回椅子上,“问你题呢,发什么呆?”
宁灵匆匆低下头,无意识地翻了翻手里的书,但刚翻了半页,沈雾的手就压了过来,宁灵余光瞥见了,捏着书页的手立马躲开了。
她反应太大,两人顿时都有些尴尬。
沈雾看了看自己压在书上的手,然后有些奇怪地抬头看她。
“我……”宁灵深深吸了一口气,总算镇定下来,“我紧张,你刚问什么?”
沈雾收回手,没重复一遍问题,反倒开口问她,是不是有夜盲症。
宁灵一愣,摇摇头,“不是,我就是怕黑……我小时候有一次被人误锁在小黑屋里了,那个黑房子是个老旧的电影房,机器老化时常出问题,我被锁那天,它突然自顾自开始放电影了……”
“电影?”
“……嗯,恐怖片。”
宁灵垂下头,莫名有些羞耻,心里又忍不住为自己找回点面子,“那个恐怖片真的很吓人,鬼吼鬼叫的,还打雷下雨,周围又黑漆漆的看不见,换作别人也会害怕吧……”
“嗯。”沈雾突然应了一声,话题转得有些快,“高谨小时候听他妈讲灵异故事,次次都睡不着。”
宁灵抬头去看他。
沈雾轻声说,“有一回,他妈妈半夜起来上厕所,他听见声响立马吓得狂哭,裤子都没穿好就跑了出去,然后被裤子绊倒摔了一跤,还哭着跟他妈妈说有一股神秘力量推了他一把,他妈当他说胡话,转头把他打了一顿。”
宁灵有些惊讶,又忍不住笑,没想到高谨看着人高马大的,胆子这么小。
“后来呢?”
“后来……《马关条约》的主要内容是什么?”
“什么?”
宁灵正等着听高谨的黑历史,沈雾话锋突然一转,但她脑子很快反应过来,搜刮着小脑袋里为数不多的知识,磕磕绊绊的将四个内容都背了。
宁灵背完最后一个字,整个神经都松了一下,跟经历了一场恶战一样。
她支着脑袋看向沈雾,有些狡黠地笑了笑,“你竟然搞突袭,幸好我心脏强大……只剩最后一道题了啊,我们说好的,你可不能反悔。”
沈雾漫不经心地翻着手里的本子,暖黄色的烛火落在他脸上,像一脉将落未落的夕阳,他指腹蹭着纸张上那颗宁灵画好的星星。
宁灵学习有个习惯,重点关注,但不熟悉的知识点会在段落开头画上一颗星星,而背会的知识点会在句子结尾画一颗星星。
沈雾手下蹭着的这颗星星就落在结尾处,大概被临摹了很多遍,颜色有些深,甚至透过纸张泛起了毛边,宁灵的习惯就跟她这个人一样,向来直接又磊落。
沈雾倏忽抬起头,唤了一声,“宁灵。”
“嗯?”
沈雾说,“对于别人来说我是什么样的人,很重要吗?”
沈雾的目光直接又纯粹,宁灵原本脱口而出的回答也变得慎重起来。
沈雾在别人的眼中是什么样的人呢。
有一副好看的皮囊,但是冷淡寡言,不学无术,还经常打架……众人对他好奇,但也对他有所疏离,七班已经算是很融洽的一个班级了,同学和善可亲,班主任吉祥风趣幽默,按理说大家很容易就打成一片。
但要不是上次在体育馆沈雾站了出来,班里的同学对于他更多的还是远观。
沈雾站出来的那一瞬间,才算是真正成为了文七班的一份子。
外婆说,小时候的沈雾以为耳边只要有声音,那就是热闹。
宁灵想让他知道,什么是真正的热闹。
昏暗摇晃的烛光,在宁灵眼睛里成了一朵明亮的花。
她眼睛弯了弯,认真地点了头,“嗯,很重要。”
起码对于她而言,很重要。
沈雾沉默着没再开口,周围突然就陷入了死水一般的宁静。
秒针转了一圈又一圈,宁灵莫名就有些紧张,她怕沈雾突然就后悔了,她本就胜之不武,沈雾要是反悔,她连争论的说辞都站不稳脚。
她刚想开口,静止着的沈雾突然就有了动作。
他合上本子,突然变得跟方才沉默不语的模样不太一样。
变成了跟平时不太一样的沈雾,或者说是更真实的沈雾。
他懒懒散散地掀起眼皮,甚至带着点笑,“最后一个问题,中国共产党成立的时间。”
“哈?”
宁灵一脸目瞪口呆,她千算万算都没想到会是这个问题,她甚至怀疑沈雾在耍她,“什么?”
“中国共产党,成立的时间。”沈雾耐心的重复了一遍。
宁灵半信半疑地开了口,“……1921?”
“嗯,”沈雾顿了顿,将本子扔在了桌上,“我不会反悔。”
宁灵后知后觉,抿了抿唇,“沈雾,你是在放水吗?”
她原本就因为自己投机取巧,得寸进尺而心虚,这会儿沈雾丢出这么一道送分题,她羞愧的连心都不知道往哪放了。
不料沈雾一口否定,“不是。”
他往桌上靠了靠,下一秒突然往前凑近,紧紧地盯着宁灵。
“我只是在告诉你,是谁在眷顾你。”
不是神明,是我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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